第(1/3)页 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,整个部队掉头往仁安羌油田扑的时候,那股劲头是憋着一口恶气的。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,但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——卫生队那摊血、王队长和护士班姑娘们支离破碎的遗体、还有耳朵里到现在还没散干净的爆炸声,都化成了一股子近乎蛮横的狠劲。就连伤员,只要能走的,都咬着牙扛着枪跟着。 一开始,路走得顺。夜色刚好掩护着我们行进,我们专挑林子密、地势起伏的小路走。英军“借”给我们的那几辆坦克和装甲车——一辆M3斯图亚特、两辆布伦机枪车、还有三辆带篷卡车——被我们推着、拉着,硬是在不是路的地方碾出了一条路。发动机尽量不开,怕动静太大;实在要开,也是低档慢速,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在黑暗里蠕动。 可越接近仁安羌油田,部队的速度就越慢了下来。 不是路难走,是气氛不对。 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怪味——像是烧焦的橡胶混着原油的腥气,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。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纯粹的黑暗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跳动的暗红色光晕,把低垂的云层都映出了一抹诡异的橘黄。 “停。”我抬起手,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,瞬间静止在灌木丛生的坡地后面。 我从坦克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,夜风带着那股怪味扑在脸上。仁安羌油田就在前面,最多两三公里。那光,太亮了。 “陈启明,派尖兵。两组,左右散开,摸到油田边缘看看情况。重点是鬼子的警戒布置、兵力分布、还有……他们到底在干什么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记住,只看,别惊动。半小时内回来报告。” “是!”陈启明点了两个精干的老兵班长,几人像狸猫一样滑下坡地,消失在黑暗中。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。我跳下坦克,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后面,摸出根皱巴巴的烟,没点,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着那点烟草味。陆佳琪和刘放吾凑了过来,三人都没说话,只是盯着远处那跳动的火光。 “不对劲。”刘放吾忽然低声说,“要是鬼子完全控制了油田,不该是这种动静。这光……倒像在着火,又像在拼命干活。” 陆佳琪眯着眼:“听。” 我们屏息凝神。夜风确实送来了一些隐约的声响——不是枪炮,而是更杂乱的声音:金属碰撞的哐当声、蒸汽机的嘶鸣、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叫嚷、奔跑。 “他们在救火?”陆佳琪猜测。 “或者是在抢修。”我盯着那光,“小日本是个什么德性?穷山恶水抠出来的豆腐干大的国土,哪见到过这么大个油田,眼珠子估摸着都得绿了。这好不容易从英国人手里抢过来,能甘心让它烧成白地?肯定拼了老命也要保住,变成他们自己的输血管子。” 正说着,尖兵回来了。带队的班长脸上蹭满了黑灰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 “师长!看清楚了!”他喘着气,语速极快,“油田好几个井口还在冒火,鬼子正在全力扑救!人非常多,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在油田区,但全乱了套了!有的在拉水管,有的在搬沙袋堵漏油,还有的开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蒸汽泵车,吵得厉害!警戒哨是有,但稀稀拉拉的,都伸着脖子看救火,根本没往外围认真看!” 另一个补充道:“我们还看到有鬼子军官拿着喇叭在喊,像是在催工。他们大概觉得……觉得不可能有敌人这时候摸过来。” 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。机会!天赐的机会! “地图!”我低喝一声。陈启明立刻把那张缴获的、标着油田设施简图的地图摊在坦克引擎盖上。手电筒蒙着布,透出一点微光。 “我们现在在这里。”我手指点在我们潜伏的坡地,“正面,五百米外就是油田边缘的储油罐区和第一批井架。鬼子主力都在里面忙活。” “打不打?”刘放吾盯着我,眼睛里也燃起了火。 “打!”我斩钉截铁,“但怎么打有讲究。告诉部队,咱们不是来攻坚的,是来报仇,来捣乱的!记住一定要传达到每一个人!” 我快速布置:“所有坦克、装甲车,关闭车灯。以油田的火光为指引,低速静默接近。步兵跟在车后,保持距离。接近到三百米……不,两百米内,如果还没被发现,坦克为先导,全速突入!目标不是歼灭,是制造最大混乱!用机关炮和机枪,扫射救火的人群、车辆、设备!重点打那些看起来像指挥点、还有蒸汽泵车这种关键设备!” “明白!”陆佳琪和刘放吾同时点头。 “记住,”我看着他们,“咱们是在油罐子边上跳舞!不许用手榴弹,不许用巴祖卡打油罐——除非你想让所有人都上天!子弹、机关炮弹,可以敞开了打!进去搅他个天翻地覆,然后……”我看了看怀表,“二十分钟!最多二十分钟,听我信号弹,全体向西北方向脱离,原路返回这片林子集合!我在说一边!命令必须传达到每一个人,我不想等我们都撤了,还有几个杀红眼的最后弹尽粮绝被鬼子给俘虏了!听明白没有!” 随后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。很快部队再次动了起来,像一道无声的暗流,朝着那片火光涌动的方向缓缓漫去。 坦克和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呜咽,在油田方向传来的各种机械噪音和喧嚣呼喊声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火光成了最好的指路明灯,将前方坑洼的地面、零星的灌木、甚至日军丢弃的一些工具都映照出晃动的影子。我们就像一群借着夜幕掩护,悄然逼近猎场的猛兽。 距离在不断缩短。五百米……四百米……三百米…… 我已经能清晰看到燃烧的井架喷出的烈焰,看到蚂蚁般忙碌的日军身影在火光下拉得老长,看到储油罐冰冷的弧形罐体反射着扭曲的红光。空气里的焦油味浓得呛人,热气一阵阵扑面而来。 两百米!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居然还没被发现!日军完全沉浸在救火和抢修的巨大噪音与混乱中,外围那几个稀疏的哨兵,要么在看热闹,要么在打哈欠。 一百五十米! 最前面我乘坐的那辆M3斯图亚特坦克,履带碾过一道土坎,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 就在这时,油田边缘,几个正拖着水管的日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停下了动作,疑惑地朝我们这片黑暗望过来。 火光在他们背后,他们看不清黑暗中的我们,但我们却能看清他们脸上迷茫的表情。 其中一个日军嘀咕了句什么,从怀里掏出了个手电筒,“啪”一声按亮。 一道昏黄的光柱,晃晃悠悠地扫了过来。 光柱先是掠过地面,然后慢慢抬起,划过坦克低矮的前装甲、倾斜的正面、那门37毫米炮管……最后,定格在炮塔上我那半截探出的身影上。 第(1/3)页